花是一名普通的修士,但不普通的是她熱愛凡塵。她有一顆炙熱的心,即使被警告多次,依舊留戀於這些所謂的“瑣事”。
換言之,她不是一個合格的追求大道的修士,卻是一個對世界保有最初那份熱愛的普通人。
平凡而不平庸,即使按照慣例,不能親身插手其中,她也樂得如此。
她最喜歡的是千嶂之國,那是她覺得相對最公平的國家。
這個國家的領導人叫作宛,不是皇帝,而是被稱作常任首席,稱號“玉璋”,是一位值得尊重的女性。
權力源於由基層選舉的一千人組成的“千嶂會議”,其下每個那有“郡岩會議”,再下的鄉里、縣城有“基石會議”,層層向上,七年為期,使權力盡量撐握在能者手中。
相比於其它執著於皇族的國家來說,這似乎有些太過超前了,但花發自內心地認可。
化作一介凡人行於市井之中,別有一副趣味。她曾見證著千嶂之國的建立, 准確來說,是見證了它的革命。
誰又能想到呢,四十年前,這里還是被玉珀皇族所奴役的地方,如今,玉珀之國不再,千嶂之國不改。也是因此,千嶂之國獲得了她的認可。
“文墨閣有史以來最年輕內閣成員秋霜老師的最新小說,公子且過目一二。”游商見花身著干淨,氣質非凡,於是上前呈上一部《風滿樓》。
“小說?其中概述何事?”
花來了興致,上次路過時,小說尚且是不入流的東西。至於現在,這種“市井俗物”倒似成了更多人的主流。
“這其中啊,大概講述了一個國家滅亡前的風雨飄搖,和此時一對情人如鴛似鴦般的亂世情仇,言語飄逸,辭藻華麗。再多說可就浪費了這麼好的故事,不如收下一部,閒暇之余,聊解煩悶?您放心,秋霜老師的作品,雖說更新稍慢,但質量一定有保證。不知公子意下如何?”
就在花正欲伸手預覽一二時,身後一襲青衣男子突然開口:“俗世庸物,無非雪月風花,兒女情長之事,不應掛念。”
花伸手之勢不減,翻過扉頁,拂過點點字跡。
“可世間百態,炎涼事故,不就在其中嗎?既未得道,則難免俗,權且當增長些見聞。再者,既行於世,則難免故,一書得失並無大礙。岸師兄,何不成人之美呢?”
“唉,口空之術,日益精進,罷了。只是目師兄匿與我等同行,既是保障,也是監督,行舉需多有分寸,切莫迤誤。”
聽到“目師兄”三字時,花的手略略一僵,轉而點頭應附。見花點頭,岸回身又沒入人流之中。
付過錢將《風滿樓》收下後,花跟上了岸的腳步。
“所以那幾個負傷的邪修,真的藏身於千嶂邊境?”
“嗯,邊境畢竟處於兩國之間的模糊地帶,方便脫身,不易追查。”
聽了岸的話,花有些頭疼。出於一己私心,他其實不希望千嶂之國受到這方面的影響。
“那還是趕緊請理掉好了。”
在九宗看來,這不過是用以磨礪的任務,所以讓目師兄一路看護而不是直接出手。
但在花看來,這卻可能成為無數人揮之不去的夢魘,必須盡快清除。
“對此,我很遺憾。我們來時已經晚了,但所幸你還活著。”
一個男人牽著繭的手,行於斷壁殘垣之中。他手下的人正在處理著屍體與殘存的火勢。
繭的另一只手還緊握著那朵小花,這是她現在唯一的東西了。
“誰干的?”
聲音嘶啞著。
“不知道,應該是失火的緣故。”
緘默……
“所以,你接下來怎麼辦?要跟著我們麼?”
“我要找我媽媽……”
這下換男人沉默了。思索半刻,他幽幽道:“唉,那你想去屍體堆找找麼?”
“…”
正說著,兩個小弟抬著一具屍體從旁經過。
那人繭認得,就是經常接濟她家的鄰居。
只是除了半身燒傷外,胸前還有一道貫穿的創傷,不細看的話倒會被涌出的血掩蓋。
“不,不…謝謝你…”
“那麼,你准備怎麼做?”
“我…我想離開。”
“去哪?”
“鎮上。”
“不想跟著我們麼?”
男人微微搖頭,轉而又點了點頭,輕嘆一聲道:“好吧,看來是無緣再見了。”
說完揮揮手,讓手下們讓開了出山的路。
繭不敢問他們是什麼來歷,滿心只想逃離。可之後的路呢?她還沒想好,也不知道如何想好。
才兩個月,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?為什麼…
破空聲響響起,繭驚恐回身時,一道身影已經擋在了她身後。
“這速度…散!是外家!”
收起了弓箭,在短暫遲疑後,男人就認出了這是修士,根本不是凡人能敵的,於是下達了最高級的逃跑命令。
來者折斷手中的箭矢,深吸一口氣,緩緩拔出了劍。
“花,別再給我亂來了!你還想拔劍做什麼?”
岸突然出現,用仙力按住了花拔劍的手。
“燒殺擄掠,禍國殃民,蠱惑人心,理應根除!”
“可這不合規矩,你救下了她,已經夠了。”
“那些亡命之徒定會向這個孩子尋仇,既然如此,一不做,二不休!”
岸走到花的身邊低聲道,聲音帶著些怒意。
“你不要以為完成任務後目師兄就已經走了。我說過的,他明白你什麼性子,一直看著你的。”
花的手一頓,眼底掙扎片刻後,做出了自己的選擇。
“岸師兄,你先走吧,不要拖累了你。”
岸嘆息一聲,松了力。
“你去吧,我在此地等你。”
花明白岸這是在幫她照看一旁的繭。
雖然自從小師妹身隕後,岸就再沒笑過,但花知道她心底從來都那麼炙熱,一如既往,還多了沉穩與小心。
岸也是因此更加疾惡如仇,可在此之上的,是她剩下這位師妹。
花明白岸的心思,於是選擇了主動請纓誅滅邪修,並邀請對方同往。
岸剛開始並不想答應,可最終沒能放下自己對於邪修的怨恨。
而現在,花也要准備親手斬殺自己所怨之物了。
花提著劍,一步一步走來,渾身浴血。
自己將會受到怎樣的懲罰呢?她也不知道。
那伙掠奪團准備霸占這里做窩點,不過在看到還有一個活口後突然改了主意,想要將自己偽裝成一個表面正常的村子,並用繭來做擋箭牌。
這反而給了花做出決定的時間。
花早就關注到了這里,但一遍又一遍地警告自己“不應過度干預凡塵”,直至賊首准備一箭射死最後存活的小女孩時,她再不能忍了。
再抬首,花已來到繭的跟前。岸師兄不見了蹤影,但應該就在附近。
真好,還給了自己道別的時間。
花蹲下來,與女孩兒對視。
那眼底充斥著驚恐與絕望,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。
花明白這種情感,就像自己年少時從獸潮中幸存時那樣。
不過那次是他如今的師尊珍惜她的心性,同情她的遭遇,親自出手替她解決了最後一只凶獸,保住了她的性命。
只是由於干預了凡塵,師尊索性將她收為了親傳弟子,踏上了仙途。
她也沒讓師尊失望,半途入道卻天賦異稟。只是相比於其他崇尚仙道而來到上界的人,她始終放不下塵世俗緣,終有今日之過。
罷了,就當是輪回報應吧。
“沒事了,那伙賊人,我已經剿滅了。”
花想摸摸繭的頭,安撫一下對方的情緒。但剛伸出手,看見衣袖上凝結的血跡,花才意識到自己現在的樣子有多麼駭人。
於是她想抽回手,卻被繭拉住。
“你是…神仙?”
花想要否認,但轉念又覺得或許這樣對於小孩子更好理解吧,隨及點了點頭。
“那你…那為什麼…為什麼不早點來救救大家呢…”
花對此啞口無言。她的確從放火開始就注意到了這里,如果真鐵了心要救人,村子或許就不會被毀了。
以往都是在犯事後因為懲罰而後悔,雖然並沒有什麼悔改,但多少有些不自在。而這次卻是因為自己沒能早點出手感到後悔。
反正橫豎都是懲罰,還不如拼好繭破碎的童年。
輕嘆一聲,花取出一個精致的發簪,半跪於地,輕輕為繭戴上。
“抱歉,是我來晚了…”
繭凝視著花:“神仙也會有難言之苦嗎?”
“…嗯。這個,就權且當離別禮吧。世界很大,也許我們將來有緣再見。”
“……”
看著花笑容中藏不住的苦澀,繭伸手將手中的小花別在了花的頭上,然後替她擦去臉上的血跡。
“這是我的離別禮……有緣再見。”
“花,你私自干預凡塵,沉迷俗世,屢教不改。今偏袒於一方,執惻隱而忘大道,該當何罪?”
殿宇上只余師尊一人之聲回蕩。岸立於其側,目師兄則是站在大堂右方,中央只有花半跪在地。
目師兄並非師尊的弟子,而是本宗其他長老的親傳,只是輩份長於花和岸,因而稱之為“目師兄”。
他恪守門律,嚴於規矩,善於觀四路而聽八方,平日便負責督察外門子弟。
但誠於事實並非意味著不近人情,弟子切磋時就喜歡請他做私下的裁判。
再例如這次,他便事先向花的師尊如實匯報,並同意私下解決。
畢竟向上匯報的話,這件事就有可能上升到宗法審判的級別。
而代價便是要師尊做出中正的判罰。
“答師尊,雷獄三十載,不論生死,且從此不得再入凡塵。”
花的話沉穩有力,只是所述之事讓師尊不禁一愣,就連目師兄都微微頷首。干預凡塵且未引起大亂的情況下,這的確已經是最高級別的懲罰了。
目原以為按著花的性子,多少會有所逃避,現在倒令他有些刮目相看,心底生起幾分認可。
關於雷獄的部分,師尊雖然擔心,但對花有信心,倒是後半句讓她不免唏噓。
她明白花的心性,更明白這小徒弟心中斬不斷的塵世俗緣。
可一言九鼎,言出則必隨,只願這孩子明白這句話對他自己的份量。
“岸,你縱容違矩,不盡師長之務,目無宗法,不察份內之行,該當何罪?”
岸面向師尊後退幾步,半跪於地道:“同罪。”
師尊輕嘆一聲,隱隱頭疼,久無回應。
目沉吟片刻,開口道:“大可不必如此嚴苛,稍去些方合規矩。”
師尊正欲開口,岸卻搶先道:“不必,如此便好,亦是我個人意願。”
“情深既往,也不至如此吧?”目似是誤會了什麼,喃喃道。不過在場數人都有聽到,花不禁撫了撫額。
“塵師叔,不妨成人之美?”目向著師尊供手行禮。
花與岸的師尊名作【塵】,此刻也是一頭黑线。岸的心思她都知道,雖從未道明,卻早已心有所屬。
不過目這家伙亂點鴛鴦譜,還是讓她一陣不自在。
“如此便罷,去吧。”
塵微微揮手,一陣柔和之力將二人托起。只恨如今無一人在側了。
塵望著離去的兩人,不覺有些淒涼之感。
她只收過三個徒弟,是長老中最少的。
其中【彼】與【岸】是同時收下的,而【花】稍晚些,再後來彼身隕,她也再無收徒。
途中,花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:“岸師兄,你有喜歡的人麼?”
她與岸的關系更像是兄妹,其中有幾分情愫,她也說不清道不明。
為此,她想要一個答案,要麼打消自己的想法,要麼明確自己的期待。
兩人依舊行往雷獄,仿佛花並未問過。
“有。”岸突然回答。
“是誰呢?”
岸又是沉默半晌。
“……斯人已逝,故影已走遠,而愛在其中。無法再辨認,不會再相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