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寧紅夜篇 第131章 異鄉
湖岸濤濤,垂垂柳絮,一個僧人在岸邊撿著子貝,忽然見一人昏迷在沙岸河邊,被一夜的雨水浸泡,奄奄一息。
僧人皺起眉頭,上前探息查看,心道:“怎麼此人我從沒見過?”
狼狽不堪的男子身上的衣服已經襤褸破爛,被湖水泡的皺巴巴濕淋淋,依稀從懷中掉出兩張濕爛的甲馬與符紙,僧人神色一驚,拿起符紙細看,更覺消沉了三百年的情緒,再次隨潮水翻滾起來。
“終於……要應了嗎?”
……
水、風,還有無邊無際的黑暗……
那個消容的仙子,從上古的孤寂沉浮至今,謝子衿行走在水面之上,那道流光從黑夜中劃破長空,眼睜睜看著那條巨蟒帶走她。
嘯天的狂吼幾乎要震碎他的耳朵,在那龐然大物的面前,一人的身軀甚至不足以蓋過它的眼球,那顆怪異的球狀不安分的扭動,直到永夜吞噬了他。
“啊……”
謝子衿幾乎是以死臨頭之情從噩夢中驚醒過來,天忽然靜下來了,面前是一帳青粉色的幃床,茶爐上的火滋滋地烤著,燒著木炭發出安全和愜意的聲響。
牆上掛著幾枝枯黃的藥草,其中卻有一支青綠的柳枝,裝飾著點點鵝毛,屋內散發出草藥的氣味,苦澀中帶著良復,無一不表明這是藥師的茅廬。
“我這是……”謝子衿掙扎著,一拍腦門:“我不是被水衝走了嗎?”
思慮一會兒發現後面的事再也想不起來,肚子又咕嚕嚕直叫,於是見桌上還剩下幾個果子,他便狼吞虎咽起來。
屋外傳來一陣沙沙的聲音,謝子衿先是一陣警覺,然後就是一個頑皮的小孩跑了進來,兩人眼對眼張望了一會,那小孩連忙跑了出去,一邊笑一邊叫:“紫萍姐姐,快來快來,那個人醒過來了……”
子衿跟出門外,忽然眼前輝光閃現,但見良田美舍砌合對稱,鳥語芬林從地繁盛,地履完平可供推車,坡斜不抖,有長瀑,自高山傾泄而下,水流聆耳,清靈似鍾,殖有游魚。
舍下有孩童,嬉鬧無限,檻中坐老叟,編筐,縫補……
田野中,力人搖水車,引水灌田,有男子趕水牛,吆喝不絕,爬犁滾架,居者各司其職,各有所屬,無一生惱,俱笑焉然。
謝子衿不禁受其感懷,羨慕道:“若是有朝一日,我能帶凝兒來此處相度一生,又有何所求?”
正嘆間,一群孩童簇擁著一個女子走來,只見其面貌之美愛,如披沐沼之輝采,膚如春雪之純白,身掛絲綢透色,攜春初梔子,冠茯苓,裸粉足,落步悄無息,軟軟姣貓精。
子衿見其與周圍孩童穿著皆異,疑是塞外之人,那女子哄散了玩孩,笑顏道:“少俠總算醒了,不必驚慌,請先進屋說話吧。”
她自顧自要回草廬,子衿想起要事,連忙拒絕道:“想來就是姑娘救了在下,多謝多謝,只是我還有要事在身,請問姑娘這里是何處?”
女子歪著頭看了看子衿,微笑著說:“這里是林鄉,怎麼,你要走嘛?”
“這是自然,恕在下多問,不知林鄉所屬哪郡,離昆侖還有多遠?”
那女子面無表情道:“這個倒是簡單,你再走八十年就到了。”
“呃……你……”謝子衿一時怔住了,不知她說的什麼意思。
她見謝子衿呆頭鵝的模樣忍不住捂嘴偷笑:“好啦好啦,不騙你啦,你是要去昆侖是嗎?”
“正是。”
“那你麻煩了……”女子可愛地笑著,“我也不知道怎麼去,嗯……怎麼說呢,倒不如問問你是怎麼進來的。”
“進……進來……”謝子衿大吃一驚,這才回想起方才看到的這些一切,這些房屋和田舍,還有居住在這里的人,他們似乎都穿著奇裝異服,小孩子的口音更是怪異。
“我到底,經歷了什麼?”
……
謝子衿失魂落魄的坐在藥師草廬屋內,他不敢相信,甚至以為自己已經死了,特別是當他聽到女子的姓名時,他還以為是同名同姓,可是這一切都太巧了。
過了許久,他才緩緩開口道:“三年前,我在揚州的時候曾經聽過你的事情,但是他們都說你已經死了才對,而且……都已經三百多年了,怎麼會……”
謝子衿像是在詢問,又好像是在喃喃自語,門外聚集而來的同鄉越來越多,他們也從來沒有見過生人,對他們來說,整個林鄉就是天下。
“再說一遍你的名字……”
女子看了謝子衿一眼,平靜地說:“我叫殷紫萍。”
“我的天……”謝子衿扶著腦門,他現在思路有些混亂,自己竟然無意中闖入了某種結界,這個結界里生活著一群隱居了三百年的老古董,那自己怎麼辦,再也回不去了豈不是?
殷紫萍看出了他的疑慮,於是企圖安慰他說:“你來這之前,身體受了很嚴重的傷,我的醫術只幫你清理了部分毒素,但還有一種冰霜之毒,我實在難以解除,因此你不要思過傷身,因好好調養才是。”
謝子衿垂頭喪氣:“出不去,我就是長命百歲也沒什麼意思。”
擁擠在門口的人大著膽子叫道:“你該不會是西王母派來追殺我們的吧?”
謝子衿抬頭一看,眾人都有些驚色,他倒是莫名其妙:“什麼西王母?”
“要是真的,你也別演戲了,若是不是,紫萍,你也不該救他。”
殷紫萍搖了搖頭:“不是我救得他。”
“那是誰救得?”人們嘰嘰喳喳,議論紛紛,都在列舉自己心中懷疑的人,就在各人人心惶惶的時候,外面忽然傳來一聲擲地沉悶。
“無需爭論,是我救的。”
屋外,一個正氣凜然的僧人踱步而來,眾人一瞧,皆畢恭畢敬上迎,一人道:“天海大師,我們也實在是害怕生人。”
天海道:“不必懼怕,他不屬這里,爾等先各自回家,晚些時候自有交待。”
“這……”
一眾人有些犯難,幾個年長的見年輕人遲疑,便出來揮手道:“怎麼,你們還不信大師麼?他幾時哄過你們,相信大師晚時自有說法,對否?”
“正是。”
聽到如此說,眾人這才點頭答應,各自離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