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了快一個小時,才輪到我們。媽媽想往後走,被我拉住了手腕,一路牽著到最前排。
“坐前面才刺激。”
工作人員幫我們壓好安全杠,我牽住媽媽的手。她的手在微微發抖,指尖涼涼的。
媽媽深呼吸了兩口,飽滿的胸脯在安全帶下起伏著,側臉繃得有點緊。
我余光掃到旁邊有個男的往這邊瞄,眼神黏在媽媽身上,被他女朋友狠狠掐了一把。
他齜牙咧嘴捂著胳膊,沒敢叫出聲。
媽媽今天穿著一條修身的連衣裙,外面套了件長款薄外套,長發高高扎成馬尾,因為緊張的表情,整個人多了幾分平時看不見的柔軟。
一路上回頭率很高,也不怪那個男的會偷看。這麼漂亮的媽媽,只看著我,只被我牽著,只在我的手心里發抖。
我握著她的手又緊了一點。
過山車開始動了。起初是緩慢的爬升,鏈條咔咔地響,一節一節往上送。升到最高點的時候,整座游樂園鋪在腳下,風大了起來。
然後,車頭猛地往下一栽,失重感瞬間攫住了整個身體。
“啊——!”
媽媽大聲叫了出來,手死死攥著我的手。不是昨晚那種壓抑的呻吟,是扯開嗓子毫無保留的尖叫,像個小女孩一樣。
過山車翻上翻下,她的尖叫聲隨著軌道起落,混在風里被拉長又壓短。總共就幾分鍾的過程,我卻看到了媽媽完全不一樣的一面。
她的馬尾在風里甩得高高的,臉上的緊張和興奮攪在一起。
等過山車停下來,媽媽站起來的刹那,身體一晃,腿有點軟。
但她扭過頭看我的時候,眼睛亮亮的,那光亮不是陽光下的反射,是從里面透出來的。
我好久沒有在她眼里看到這種光亮了。
大概是大喊大叫把堵在心里的東西都倒了出去,那些煩躁、糾結、這段時間所有說不出口的話,都留在剛才的風里了。
“媽,好玩嗎?”
“有點嚇人……”她捋了捋被風吹亂的碎發,嘴角往上翹著,“不過,是挺好玩的。”語氣里有一點意猶未盡。
“還有好多好玩的項目呢。咱們先吃點東西吧,都中午了。”
“好。”
游樂園里吃飯的地方都在排隊,每個窗口前面都擠滿了人。
我們沒去那些專門的餐廳,就在路邊的小攤買了烤腸、手槍腿和飲料,找了個可以坐的長椅坐下來。
她一邊笑我狼吞虎咽的樣子,一邊伸手幫我擦額頭的汗,手指在額頭上輕輕蹭過,比紙巾軟得多:“慢點吃,不夠再買。”
“嘿嘿,好。媽,您也多吃點。”我把手槍腿往她那邊推了推。
可能是太餓了,景區里的每樣東西都特別香。
吃完這些我又跑去買冰淇淋,給媽媽拿的草莓味,自己拿的原味。
在陌生的城市、沒有人認識我們的游樂園里,媽媽也放開了。
她湊過來嘗了一口我手里的原味,然後把她的草莓味舉到我嘴邊,我咬了一口,她問我好不好吃,我說比我的甜。
沒有人多看我們一眼。兩個互相嘗冰淇淋的人,在別人眼里也許是什麼關系都不重要。
我牽起她的手往前走,她回握得很自然,手指穿過我的指縫。
感覺像是情侶在約會一樣,心情美得快要飛起來。
吃完冰淇淋,我拉著媽媽去了游樂園里最有名的打卡點——一座建在人工湖中央的白色摩天輪。
湖邊有一排專門拍照的觀景台,人已經挺多的了,又排了會隊,才輪到我們。
“媽,您站這里。”
我把媽媽拉到欄杆旁邊,自己退後幾步,蹲下來找角度。
陽光正好從她側後方打過來,把她的馬尾染成淺棕色,湖面上的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。
她站在那里,一只手搭在欄杆上,回頭看我,眼神帶著詢問。
我按下快門。
“拍得怎麼樣?”她走過來,湊近看我的手機屏幕。
照片里的她半側著臉,嘴角微微翹著,不是刻意的笑,是那種還沒完全展開就被相機定住的弧度。
背後是藍天和白色的摩天輪,她的裙擺被風掀起一點邊角。
“媽,您怎麼拍都好看。”我說的真心話。
媽媽瞥了我一眼,耳根微紅,把手機從我手里拿過去:“你過去站好,我給你也拍幾張。”
我站到欄杆邊,手不知道該往哪放。
媽媽舉著手機,歪頭看了看,又放下:“自然一點,別像個木頭似的。”她走過來,伸手把我的肩膀扳過去一點,又幫我把衣領翻好。
她的手指碰過我的下巴,很輕很輕,像一片羽毛掃過去。
“好了,看鏡頭。”
拍完之後,她看著屏幕吐槽了一句:“表情太傻了”,不過還是把照片存了下來。
路過的好心阿姨問我們要不要幫忙拍合影。
媽媽愣了一下,我剛想說好,她已經把手機遞出去了。
阿姨接過手機,指揮我們靠近一點。
媽媽的手輕輕搭在我肩膀上,身體微微側過來,肩頭碰著我的肩頭。
陽光很好,風很好,她的發尾掃在我脖子上,癢癢的。
拍完之後阿姨把手機還給媽媽,笑著說了句:“母子感情真好”。
媽媽接過手機,低頭看了一眼照片,嘴角動了動,沒有接話,只是輕聲說了句謝謝。我趁機把合照要過來發到了自己手機上。
離開湖邊,我拉著媽媽去了另一個方向。
“媽,就是這個。”
媽媽抬頭看著眼前直插雲霄的跳樓機,張了張嘴,站住不動了。
那根巨大的柱子立在我們面前,頂端的座椅懸在半空中,遠看像幾排小小的火柴棍。
“這個……也要坐?”
“當然要坐!來游樂園不坐跳樓機等於白來。”
上前一步,仔細打量她的表情:“媽,您怕啦?”
嘴角已經壓不住了。
“沒有。”她把手背到身後,下巴微微揚起。
嗯。這就是逞強的樣子,臉上寫滿了心虛,但嘴上不會承認。
我忍著笑沒戳破。
排隊排到一半,前面的尖叫聲一陣接一陣從頭頂上砸下來,每一聲都又長又慘。
媽媽站在我前面,肩膀繃得越來越緊,手指不自覺地去拽自己的衣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