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北看了蓉阿姨一眼,見她沒有阻止,便小聲說:“你被車撞了之後,咱媽一著急,孩子流產了。”
“什麼?”我一愣,有些懵:“孩子流產了?不是……不是打了嗎?”
北北也是一臉納悶,不明所以:“什麼打了?”
我這才猛然反應過來,原來媽媽騙了我,孩子根本就沒有打!
一瞬間,只覺著天旋地轉,險些摔倒在地。
蓉阿姨嘆氣道:“你媽也真是的,我給她介紹那麼多人,她不願意,悄默聲的跟人懷了孩子,也不跟我說一聲。”
這我也沒有辦法幫媽媽做出解釋,畢竟這事兒是絕對不能讓外人知道的,哪怕是媽媽最好的閨蜜。
過了一會兒,媽媽終於悠悠轉醒,見我們守在床邊,問道:“我怎麼了?”
我將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,媽媽手抵額頭,閉目沉思片刻,長長的嘆了聲氣。
蓉阿姨說:“醫生說沒什麼大事,不過需要好好靜養一段時間。別那麼拼了。”
媽媽沒說什麼,但神情看起來有些疲憊,完全不見往日的颯爽英姿,和那個職場女強人,簡直是簡直是判若兩人。
我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,想要安慰媽媽,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麼。
醫生過來問了句,叮囑了一些事情,最後特別提醒媽媽,一定要注意休息和飲食,以防胃部潰瘍發生病變。
見沒什麼事,蓉阿姨打算回去了。媽媽本來想讓她將我和北北送回家,不過我堅持留下來陪床,也就由著我了。
蓉阿姨和北北走後,我坐在床邊,低頭不語。媽媽盯著我瞧了一會兒,笑著問道:“平時話那麼多,今天怎麼不說話了?啞巴啦?”
我如實道:“不知道說什麼。”
“我這都暈倒了,你不得關心兩句啊?”
我知道媽媽是在跟我開玩笑,想要緩解一下氣氛,可我真沒那個心情。我沉聲說道:“我有點難受。”
“你身子難受?”媽媽以為我舊傷未愈。
“我心里難受。”
媽媽怔了怔:“因為我暈倒了?”
我點了點頭,然後問道:“媽,您是不是特別累啊?”
“還行。”
“怎麼叫還行?”
“就是還頂得住。”
我沉默半晌,低聲問了句:“媽,您是不是特別恨我?”
媽媽斜了我一眼,沒有正面回答,反問道:“你說呢?”
我當然知道答案,我知道媽媽非但不恨我,而且十分的疼愛我、關心我,如果說世界上誰是最愛我的那個人,那一定非媽媽莫屬。
我問這句話,本來就是多余,或許我只是想聽媽媽對我說‘我恨你’,那樣還能讓我好受一些。
媽媽似乎瞧出我心里在想什麼,輕聲說道:“別自責了,我沒事。”
我不由得苦笑:“明明是您累得住進了醫院,怎麼反倒安慰起我來了?”
媽媽的手指糾結在一起,低頭沉默片刻,說道:“小東,有很多事媽媽已經想開了。”
“您指的是什麼?”我知道媽媽是什麼意思,但還是忍不住這麼問。
“你被車撞進醫院的時候,媽媽真的擔心的要命。當時我就在想,如果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我也就不活了。”
我知道媽媽說的是真心話,也知道她說的出做的來,可媽媽越是這樣,我就越是愧疚自責。
“媽,其實就在剛才,有些事情我突然也想明白了。”
“什麼?”
“你是我媽。我說過後要讓您後半輩子過得開開心心的。”
媽媽笑了笑:“只要你開心,媽媽就開心。”
“只要媽媽開心,我就開心。”
……
媽媽的身子沒什麼大礙,在醫院里觀察了一晚,第二天便出院了。
我想讓媽媽請個假,回家休息幾天,媽媽卻說最近公司正是多事之秋,一天都不休息,下午就去上班了。
我躺在床上,腦海里回憶起了和媽媽過往的種種,越想越感覺自己自私可恥。
雖然媽媽對我是有感覺的,但由於各種原因,始終在與這份情與欲對抗著,我固執的以為,只要媽媽能夠敞開心扉,坦然面對自己的情感,那麼我們所有人,最終都將得到幸福。
可事實並非如此。就算媽媽最終接受了我,我對媽媽的傷害也是切實存在的,一輩子都不可能抹去的。
媽媽壓抑自己的情感,是為了我的人生和未來,如今轉變態度,也是為了滿足我情欲;而我,口口聲聲的說要讓媽媽一輩子幸福,卻一直在利用自己的身份,依仗著媽媽對我無私的愛,為所欲為,從未站在媽媽的角度替她考慮過一分鍾。
從這天起,我又恢復到了兒子的身份,沒有再對媽媽提出過任何無理的要求,重新將她當做媽媽對待。
一眨眼,暑假過去了,返校前我向媽媽保證,我一定會認真完成學業,不會再讓她失望了。
臨行前,媽媽替我整理了一下衣領,打理了一下頭發,然後欣慰的對我笑了笑,我回想起了小學第一天開學時,媽媽也是這樣送我去出門的。
開學後的一個多月里,我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學習中去。
我極力壓制著對媽媽的思念,盡量不打電話打擾媽媽,只有這樣,才能讓媽媽得到解脫,恢復到正常的人生軌道之中。
這天中午我正在宿舍里看書,隔壁屋的一個男生推門進來,扯著嗓子大聲說:“凌小東,有人找!”
我頭也沒抬的問了句:“誰啊?”
“一個大美女。”
我將書放下,見這小子笑的不懷好意,有些疑惑,又問了遍:“到底誰啊?”
“我怎麼知道。反正長的賊好看,看打扮應該是個富婆。”
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媽媽,心中一喜,但隨即又想,要是媽媽,應該會提前打電話,犯不著到了宿舍樓下才叫人上樓叫我吧。
這小子說的很曖昧,宿舍里其他人開始起哄,我不理他們,出門下樓。
一路上我還琢磨著到底是誰,等走出宿舍樓,就見一個美熟婦站在不遠處,身穿復古斜紋連衣裙,肉色連褲絲襪,黑色亮皮細跟高跟鞋,頭發盤起,鼻梁上架著一副蛤蟆鏡,那白皙精致的面龐,不正是媽媽麼?
我激動得衝了上去,問道:“媽,您怎麼來了?”
媽媽將墨鏡向上推了一下,抬頭看著我,微微一笑:“給你個驚喜。”
“那您怎麼不打個電話啊?還讓人叫。我正捉摸著這誰找我呢?”
“這才是驚喜啊。”
我笑著連連點頭:“是夠驚的,不過還是喜多一點。”
媽媽朝我身後望去,問道:“你同學?”
我一愣,回頭瞧了一眼,有倆小子躲在不遠處探頭朝這邊看,估計是心里好奇跟了下來。
我朝他們揮揮手,說:“這我媽,起什麼哄。上樓去吧。”
兩人嬉笑著朝媽媽揮手打了個招呼,然後轉身跑回了宿舍。
我尷尬一笑,解釋說:“剛才在宿舍里說有富婆找我,是來看熱鬧的。我們宿舍那幫人啊,沒素質,沒教養。”
媽媽笑了笑。
我又問:“對了,您怎麼來了?”
“沒事不能來看看你嗎?”
“那是太能了。”
“公司的事忙完了,順便出來散散心。”
“您訂好酒店房間了嗎?”
“訂了。”
“您打算待幾天啊?”
“請了四天的假。上次跟北北她們一起來,也沒怎麼轉,這次故地重游,想好好在北京城里轉轉。”
我笑著說:“那我給您當向導。”
我請了半天假,陪著媽媽在城里四處游玩。
媽媽始終面帶微笑,看起來神情放松,不像上次來時那般心事重重的了。
晚餐在一家羊肉店定了位子,媽媽點了一瓶白酒,要我陪她喝一點,想起最開始的那一場陰差陽錯,就是飲酒而起,我苦笑著擺了擺手,婉拒了。
媽媽納悶,問我:“平時不是挺能喝的,今兒怎麼了?”
“戒了。”
“戒了?”媽媽一怔。
“嗯。喝酒誤事。”
媽媽若有所思的盯著我瞧了片刻,不再勉強,自斟自飲了起來。
晚飯後,我陪著媽媽沿街一路走回酒店,我一拍手:“行了,您上去吧。我回了。”
媽媽應了一聲,轉身往里走,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,回首問道:“要不上去待會兒吧。”
要是以前我肯定毫不猶豫的就答應了,可我知道上去之後,我一定會忍不住的,那之前所做的一起全都前功盡棄了。
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和媽媽恢復以前的關系,如果失敗的話,我不知道還有沒有勇氣再下決心。
“挺晚的了,我不上去了,待會兒宿舍關了門。”說完跟媽媽揮揮手道別,頭也不回的逃掉了。
回到宿舍已經很晚了,躺在床上翻來覆去,怎麼也睡不著,回想起今天發生的事情,媽媽的種種暗示已經很明顯了,我也早就知道媽媽已經對我妥協了,打算用她的余生來遷就我,這是我絕對不能答應的。
這時,手機收到信息,拿起一看,竟然是媽媽發來的,問我睡了沒。我回了句:“還沒。”
“我也沒睡。賠我聊聊天吧。”
我猶豫了一下,回了個‘嗯’。
“最近學習怎麼樣?”
“挺好的。學習很認真。”
“有多認真?”
“特別認真。”
媽媽又問了幾個問題,試圖打破尷尬的氛圍,可惜徒勞。
以往遇到這種情況,都是由我來負責講幾個笑話,說些俏皮話,把話題聊開的,今天卻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我和媽媽的距離好像突然間拉開了許多,談話聊天也不像以前那樣自然了。
可能媽媽也覺著這麼聊下去挺沒意思的,發來一條信息,讓我早點睡覺,然後便下线了。
第二天有課,早上我猶豫了許久,還是請了假,打算繼續陪媽媽游北京。打電話給媽媽,媽媽卻讓我不要請假了,她想自己轉轉。
我同意了媽媽的要求,心里卻有一點點的悵然若失,甚至想著媽媽是不是生我的氣了?
第三天是最後一天了,隔天一早媽媽就要乘飛機回家。
我堅持要請媽媽吃頓晚飯,算是為她送行。
媽媽說那天吃的羊肉挺不錯的,就還訂了那家羊肉館子,媽媽照例點了一瓶白酒。
媽媽將酒杯擺在了我的面前,我擺手說:“我還是不能陪您喝。”
這次媽媽沒有理我,直接給我倒上,說:“不是要給我送行嗎?沒酒怎麼能叫送行?”
“那用我給您唱首送別嗎?”
媽媽莞爾一笑,說:“這才像你嘛。”
我一怔:“什麼像我?”
“貧嘴、耍滑、說俏皮話。”
“您不是經常批評我油嘴滑舌嗎?”
媽媽收起了笑臉,輕嘆一聲:“這次見到你,感覺你變了許多。”
“那里變了?”
“變得比以前成熟了。”
“成熟了不好嗎?”
“好啊。”
我自嘲道:“人成長到了一定年齡,總是會變成熟的。”
媽媽笑著說:“那可不一定!成長是必修課,成熟是選修課。有的人不管多大歲數,還是跟小孩子一樣的幼稚。”
“可能……需要經過一些事情之後才會變成熟吧。就比如我。”
媽媽當然知道我指的是什麼,瞧著我,沒說話。
我苦笑著說:“以前我的就很幼稚,認為愛情就是一切,總是一廂情願的以為能給您幸福。結果發現除了痛苦和折磨之外,我什麼都給不了您。”
媽媽說:“我並沒有覺著痛苦和折磨。”
“媽,我已經想明白了,您不必委屈自己遷就我了。您也說了,我已經變成熟了。”
沉寂片刻,媽媽緩緩說道:“人的思想是會隨著時間改變的,有的人會越變越成熟,有的人會越變越幼稚。”
我眉頭一皺,想著媽媽這番話,卻沒想明白。
又是一陣沉默,我說:“前些天我跟依依商量了一下,打算明年結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們商量著,等畢業之後,我們回去一起創業,然後生兩個孩子,一個男孩,一個女孩。”
“挺好的。”
我注視著媽媽的眼睛:“您能看到自己的兒子娶妻生子、成家立業,是不是很開心?”
“是啊。”媽媽笑了笑:“臭小子終於長大了。”
“那您會不會感到很幸福?”
這次媽媽只是笑了笑,沒有回答。
